从国际上看,企业从银行贷款,仅占企业融资总额的30%左右,而中国企业的融资途径太少,全挤到银行门口去,银行有限的资金无法满足社会投资的需求,所以说,应大力发展债券市场、产权交易市场、私募股权基金等其他融资渠道。
记者:那么企业融资难,到底难在哪里?您认为较为可行的解决之道是什么?
李子彬:之所以融资难,银行、企业、资本市场各有各的责任。中国的股权、债权等资本市场发育不完善。在国外,债权市场与股票市场规模一样大,中国的债权市场很小,中小企业债权市场更小,中小企业的直接融资渠道狭窄。
再有,中国的银行系统发育得还不够,小银行太少,5家国有商业银行(工、农、中、建、交),12家股份制商业银行,130多家城市合作银行,剩下的小银行资产规模很小,分布的面也较窄。从贷款成本、风险等市场角度考虑,大银行当然愿意贷给大企业和大项目。但大银行都是国有资产控股的,国家有困难,中小企业发展缺钱,大银行当然有责任为国家分忧解难,即使成本高、风险高,也要想尽办法增加对中小企业的融资服务,这个要求也是合理的。而小银行限于自身资金实力,也只能给小企业和小项目贷款。银监会提出3年要发展1000家村镇银行,要加快步伐。银行金融产品的创新,组织机构的设置,大银行和小银行的审贷流程都应该有改进。
总结起来就是:第一,大银行要改善对中小企业的金融服务,要加快发展小银行;第二,要加快发展资本市场,拓宽中小企业直接融资渠道;第三,企业要加强规范管理,自身要具备向银行贷款的条件。
记者:改善中小企业融资困局,需要多管齐下,多部门协同作战。在您看来,要想突破瓶颈,政策措施应该从哪里着手?
李子彬:通过多种渠道解决融资难,这不是短时间内就能解决的。最迫切需要解决的是优化信贷结构,银行的信贷投放要调整,这个见效最快。比如,房地产投资现在占银行信贷余额的1/4,成为房地产泡沫的主要推动力之一;另外,地方土地财政、房地产暴利、保障房建设太慢,也是主要推动力。1/4的信贷都集中在房地产一个行业,不仅催生了泡沫,而且挤占了别的行业和企业的资金。我认为,只要下狠心解决,信贷结构调整有几个月就能见效。因此,应抓紧优化信贷结构,把资金投向农业、中小企业、制造业。
现在,高耗能产业投资又反弹了,上半年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25.6%,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增长32.9%,高耗能产业增长12%以上。这说明投资和信贷结构不合理。
针对这些情况,我写给温总理的信中的第一条建议就是优化信贷结构,多渠道缓解中小企业融资困难。其他几条建议是:减轻企业负担,加大财政支持力度;落实法律和政策措施,优化企业投资环境;完善社会化服务体系,支持中小企业创新和发展转型;加强理论研究,扫清发展非公经济的思想障碍;加大各地政府对中小企业的服务、支持、引导力度。
记者:您在前面谈及您到六省实地调研中小企业发展情况,调研后您对中小企业发展专项资金的落实情况怎么看?
李子彬:工信部、全国工商联和我们协会都下去调研过中小企业发展情况,最近全国政协又去调研,我认为,多调研一下很有益处,情况了解得更深更细一些,向国务院提建议会更准确一些,能够形成广泛共识。
中小企业发展专项资金,主要用于建立中小企业发展公共基础平台、人员培训、拓展国际市场、技术改造和创新等几个方面。2008年之前,中央财政专项资金仅4亿多人民币,金融危机以后增加到近110亿人民币。我个人希望继续加大力度。
2002年《中小企业法》颁布,该法要求各级政府建立中小企业发展专项基金,基金的管理办法另行制定。9年过去了,这个基金还没有建立。我认为,能把以前出台的法规和政策都不折不扣地落实,就足够了。不要总是“雷声大雨点小”,让企业空欢喜一场。
2005年中国出台了《国务院关于鼓励、支持、引导个体私营等非公经济发展的若干意见》,即“老36条”。2010年又出台了“新36条”。这些法规措施都很好,说得很全了,内容包括加大财政支持、缓解融资困难、扩大市场准入、完善社会化服务体系、转变政府职能等5个方面。但落实得不够,而且落实起来很难。
记者:现在有学者认为“中国中小企业真正的经济危机已经到来了”。对此您是否赞成?
李子彬:我不同意这个观点,这是少数人对基层不了解的主观臆想。现在不可能比2007年和2008年那个时候更困难,那时侯国际市场迅速萎缩,出口都出不去了,所以倒闭了那么多企业,现在不同于那时,上半年外贸进出口总额增长27%,出口增长25%,进口增长29%。现在的融资环境比那时候有所改善。企业经过那次打击以后,比过去聪明了,不盲目扩张。中国经济难还是难在调整结构上,今年主要任务是抑制通胀,调整结构。而发展GDP并不难,中国正处在工业化、城镇化、现代化的发展阶段,投资和消费需求市场非常庞大,经济搞快容易,优化结构、发展转型难。今年上半年GDP计划增长目标是8%,可最终可能达到了9.3%左右。
记者:您如何看待小额贷款公司对中小企业融资的作用?
李子彬:小额贷款公司作为一种有益的融资补充,可以为中小企业服务,但它本身也遇到困难,资本金有限,自身不能吸纳存款和融资。我在南方看到过这样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搞得挺好,一个镇上有50家企业,大家出资成立个小额贷款公司,信用不好的企业不让加入,实行存一贷三或存一贷五,利率比银行高1~2个百分点。当地政府也很赞成这种做法,年底还会对这种公司进行奖励,他们又把政府的奖金存入公司,实施滚动发展。这种公司一年下来,资金从几百万发展到一两千万的规模,一般都是就地取材,为当地企业服务的。
记者:中国中小企业协会成立以来,为支持中小企业发展做了哪些贡献?
李子彬:中国中小企业协会没有向政府要一分钱,也没有要求事业编制。现在办协会很难,我们是通过市场化机制来办,自己谋生存,求发展,对会员提供切实有效的服务,实行企业化管理,自建立以来,效益一直不错,是因为中小企业存在巨大的市场需求。中国中小企业协会虽以服务创收,但又不能是完全为盈利,还是保持公益性质。我们协会成立5年来,没有一封告状信,开各种论坛和培训都是免费的,协会的工作人员都是通过社会招聘,层层竞聘上岗,现在已有50多人,基本建立了一支既有较强工作能力又有较强社会责任心的队伍。之所以能招来人才,留住人才,不仅要有较好的薪酬待遇和激励机制,还要为每个员工负责,努力建设学习型社会。协会要求每个员工把自己的工作当事业来做,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核心业务,协会内部实行目标责任制,年度工作任务分解到每个部门和人员,每个季度考核一次。
成立5年来,中小企业对协会的工作比较认可,会员单位积极缴纳会费和其他有偿服务费用,协会初步发挥了政府和企业的桥梁和纽带作用,及时向政府反映企业的问题,相关的政府部门研究中小企业问题经常邀请我们参与讨论。我们给企业办了不少实实在在的事情,比如帮助中小企业联系银行贷款,帮助企业推销节能产品和高新技术产品,帮助中小企业发行集合债和集合票据,促进企业的技术创新和信息化建设等。我的愿望是把协会办成一个政府信赖、企业欢迎的百年老店,把协会办成中小企业之家。
记者:现在中国很多创业投资基金与国外风险投资基金很不一样,基本上可以称为准PE,根本不是风险投资基金,为何中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创投基金?
李子彬:在中国,创业投资基金一般被称作“天使基金”,之所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创投基金,我认为原因主要有两个:第一,中国现在还没有一支高水平的基金管理队伍,只有少部分的创业投资基金创立者是自己拥有过创业和海外上市经验的,但大部分的基金管理者都没有这方面专业知识和经验。而国外真正意义的风险投资基金的人员都是技术人员出身,国内却少有。因此,中国的基金管理者很难判断一个企业的未来前景,而且现在中国很多创业投资基金多是短期投资行为,即通过运作企业上市而获利,实际上是财务投资,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创业投资。第二,从目前看,中国投资者队伍素质也不够高, GP(即general partner,指有限合伙企业中的普通合伙人)水平普遍偏低,他们希望进入基金投资委员会获取投票权,但本身缺乏专业知识和投资判断力,甚至影响基金的正常工作。可以说,中国要发展真正意义的创投基金非一日之功,我认为需要至少20年的时间。(本刊实习记者阮芬芳对本文亦有贡献)(采访人物摄影 王南海)